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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

恋爱 时间:2017-12-24 浏览:
再次埋首进三峡和重庆的海量原料中。几年前为杂志写过重庆的文章,幼稚、做作的杂志腔,可是看完后忽然好想念。摘抄如下: “刚出机场,立刻进入都市,但开了一小时车、进入保守意义的城区以后,又有大片菜地出现,菜地如巨幅挂毯,从很高的山腰上直垂下来。

再次埋首进三峡和重庆的海量原料中。几年前为杂志写过重庆的文章,幼稚、做作的杂志腔,可是看完后忽然好想念。摘抄如下:

“刚出机场,立刻进入都市,但开了一小时车、进入保守意义的城区以后,又有大片菜地出现,菜地如巨幅挂毯,从很高的山腰上直垂下来。这一天大雾,夹着小雨。大雾在这个都市和在丛林里一样自如,掩盖了每一条通向拐角的路。在浓雾里,房屋都没有脚,腰身直接从雾的海洋里凭空浮出。桥也是,雾遮掩了两端的连接点,拱桥局限如彩虹,从半空中飞溅而出。在迷雾里穿行,能看到都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冒着热汗,却无法认清它的全貌。

城区里很重要的南区公园路,是我决定进入重庆的第一个点,15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都市时,就是从这里入手的。在地图上寻找南区公园路,就像深山里的盘山路一样,在山腰上拐了5个大弯,“南”、“区”、“公”、“园”、“路”5个字,分别躺在不同的弯道上。爬上位于“南”字所在地的路的顶端,看对面的菜园坝大桥,也如丝带,像河流拐弯,沿S路线绕行。

第一次来重庆时,也是站在南区公园路顶端,那时的重庆像是从古画里出来的,但有点聊斋志异的感想,很多仙怪。借助公园路顶端一点海拔,可以看到都市一小半轮廓:在都市里,就像在荒山里一样,要穿行很多隧道;还有从山体内部直接爬行的皇冠大扶梯;从空中过江的缆车;连接两江的迂腐渡轮。但它明显是个大都市,幅员辽阔,霓虹灯虽然不多,但在嘉陵江和长江两岸昼夜不停地闪烁。同时,两江岸边的吊脚楼鳞次栉比,瘦瘦的木棍子从水里长出来,伸到一层、二层、三层高的楼房处,和从地面上铺平的木板连接,在山坡上人为制造平地,就如迂腐的巴人一样。

以前,这个都市里最困难的办事之一,是地舆信息中心的地图绘制者,因为地形太过复杂,很难表现在平面地图上。这办事今天仍然是最困难,但不是因为复杂的地形,而是来不及应对太过快速的都市变化。起先,每半年就要更改一次地图,因为大片新建的楼房、以及因此而更改的路线、行政区域的重新调整,后来,这频率改为三个月、两个月,现在是每月一改,地图成了月刊。

南区公园一过,便进入工地,每个所在都在开工。陪同我的是索菲特酒店的公关经理Mary,重庆人,她远比我熟悉这里,开车带我游览,却一直迷路,GPS已经很难正确定位,因为跟不上工地蔓延的进度:一些山不断被夷平,穿山的隧道、过江的桥,也在随时增加。随处可见国际品牌的五星酒店即将开业的消息:香格里拉、威斯汀、凯悦、喜来登、希尔顿,等等。LV、卡地亚等奢侈品牌的巨幅广告牌竖立在正在施工的商场外面,背着背篓的民工、健身的老人们,在这些广告牌前信步走过,旁边的寺院里传来诵经声和算命的呐喊声。以前熟悉的重庆已经不见了,但现在的重庆又是我熟悉的,就像新加坡、曼谷、吉隆坡、香港那些身处亚寒带、寒带里的大都市一样,国际品牌的酒店、公司、奢侈品、交通方式,一一涌现。

这都市就像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青少年,正疯狂生长。Mary家住在7楼,但因为楼房建在山坡上,7楼已经很高,站在窗前眺望,视野开阔,长江南岸的南山山脊线尽收眼底,楼房外全是良田,有四季变化。但是现在,良田全变成楼房地基,她亲眼看着几幢楼房如竹笋一样,从平地里迅速生长起来,窗外能看到的风景,是和她一样站在窗前寻找风景的人。

下榻的酒店在解放碑核心区域,房间位于30楼,但下面汽车驶过的声音,工地开工的声音,却听得清清楚楚,因为都市太窄,几乎每栋楼房外,都有四条马路,而工地昼夜兼程地施工。从30楼看出去,一幢幢30层以上的高楼簇拥在一起,就像是寒带雨林里拔地而起、又直入云霄的瘦长竹笋。都市太高了,从阳台外伸出手就可以摘星辰。楼房太过蚁集,两楼之间的通道,如深山峡谷,浓雾在这些逼仄的峡谷里自由流动,从平地上迅速窜到30楼来。远处山上的白房子就是腾空的瀑布,空气里的雨滴是那些瀑布飞溅出来的雨雾。倘若有风,因为这拥堵、逼仄、挺拔的地形,风迅猛地刮过来,就像单桅帆船行驶在两种洋流交界处时,风疾驰而过,如利刃,刮得脸疼。

站在30层楼俯瞰重庆自古以来的核心区域:渝中区解放碑,觉察它仍然天下无双,半岛的格式还在,即便是钢筋水泥,也仍然错落有致,沿着基础的山势起伏。而且,雨水如此充沛,公园、路线两侧、泳池岸边,全挤满了高大茂密的林木。立交桥越来越多,开车或者走路时,总是看见立交桥的腿,自然环境好,这些腿上爬满绿色藤蔓。石阶上长满植物,黄葛树生长茂密,树身大颗大颗滴着雨水。榕树根茎发达,从高高的石阶上蔓延下来,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。常常的,一整面石壁、悬崖,就是一根根茎,像妖怪一样疯狂生长,牢牢扎进岩石里。这是一个都市里的吴哥窟。

从这个窗口望出去,可以看到两个令人期待的建筑工地:马岩松设计的“都市森林”,和由崔恺主持的国泰艺术中心。

“都市森林”开工不久,施工局限还处于地面以下,看不清他日。但采访马岩松时,他向我形容了建成之后的景象:和他最为知名的多伦多梦露大厦一样,都市森林将是又一座超高层建筑,385米——渝中区最高海拔是佛图关的山岭,388米。马岩松说,这385米的都市森林,是他根据重庆的特质——最年老的直辖市,并拥有最丰富的都市山水——而设计的,建筑并不沿程度线直线下身,并且,墙体并不封闭,而是像宋代的山水画一样,有迂回、盘曲,有峰、有陵、有坡、有垄,一些楼层浓隐蔽日,一些角落掩映林泉,建筑的形体如山峦一样生动变化。这将是一个垂直的园林。

紧邻“都市森林”的另一建筑,是由著名建筑师崔恺主持的国泰艺术中心。艺术中心已经接近封顶,不高,形式很酷,因为技法取自汉代的题凑工法。“题”指木头的端头,“凑”即排列的方式,从30层楼俯瞰下去,就像小孩子搭的积木,外型酷似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。过去的一年多,重庆市民们亲眼看着这些木头一根根、一层层累积起来。崔恺告诉我,建成后的艺术中心,颜色将染成红色,同时渗入黑色。“红色代表中国,还代表重庆人火辣辣的性格,和他们最爱吃的红油火锅”,这是他在重庆期间伺探所得。而黑色,则是他对长江边纤夫的致敬,因为三峡大坝的修建,纤夫消失,但偶尔还能见到岸边黝黑的纤夫石。这已经是老重庆人心里根深蒂固的生活记忆,崔恺说,他希望人们在这里能触摸到都市的历史。

在解放碑方寸大的所在,耸立着关系整个都市命脉的林立高楼,就像雨林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竹笋,高楼之间有狭小的间隙,间隙外就是长江、嘉陵江两条大江。为了在这些蚁集的竹笋里呼吸空气,崔恺盘算在艺术中心外种植大量竹子和乔木,乔木以重庆的市树黄葛树为主。这片绿色地带将有2.5万平方米大,足够组成地面的都市森林,而与马岩松那幢垂直的都市森林鞭长莫及。而为了在高楼之间的间隙引入江风,崔恺精心设计了一条山城步道:从艺术中心入手,沿迂回曲折的步道往下走,直达嘉陵江边。他刚说出,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这样的画面:那些浓雾,江风,从湿漉漉的江边出发,跟着步道盘旋而上,迂回穿过高楼间狭小的缝隙,再穿过那片足有2.5万平方米的森林,最后抵达艺术中心室内。就像是海洋上的小三峡,穿过两岸峡谷,抵达某个村庄。——在重庆,因为山城和亚寒带两种地舆因素,常常觉得不像在都市里,而是森林里不留心长出了一个都市。

倘若上半城的CBD区域代表重庆的外部、今天,下半城则是重庆的内部、过去,但这过去,由多种时间线索混杂而成。从朝天门往东,经东水门、湖广会馆、望龙门,至储奇门、南纪门,这是重庆下半城的核心领域,也是重庆主城的发祥地,最早的历史可以追述至2300年前,秦朝大将张仪在此修筑江城。此后重庆最为辉煌的几段文化:开埠文化、衙门文化、会馆文化、陪读文化,以及两江典型的码头文化,全发作在这一带。

沿下半城散步,厚慈街、十八梯、白象街、刁家巷、普安巷、邮政局巷一带,尽是经典建筑,既有官邸大院,以前的政府衙门,也有雅致的民居,但是如今,那些记载了辉煌历史的经典建筑,全成了废墟,每面墙上都写满“拆”字。上半城的都市改建计划,已经无可防止地蔓延到了下半城。

以精研重庆文史而闻名的肖能铸,常常在这一带流连忘返。在走访下半城的途中,他采访过无数老人,在重庆曾经的华尔街白象街,他在汪全泰号采访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,她18岁嫁到这里,一住60多年,房子很漂亮,但因为是木结构,怕火,也怕吹风下雨。她知道几步远的所在就是高楼,那里有很多好房子,“其实我很想走出去看看,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,我知道那里很舒服,但我又舍不得这个所在。”

这种心情,是已经年逾60的肖能铸本身也有的,他知道都市必须往前发展,但历史不能因此丢掉,“人类走过的足迹,当你回头时,倘若什么都没有了,不觉得是个缺憾吗?就像在沙漠里走路,风一吹,以前的足迹就全没了。”看着写满历史的下半城一点点被拆迁、毁灭,他感到心疼,也感到焦急,后来,他和一帮情投意合者创办了《最重庆》杂志,以记录、留存过去的历史。他的弟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《不要让我们的后代在我们的家园里迷路》,但肖能铸说,他不想改变任何人,与其抱怨,不如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慢慢唤醒都市的记忆。

每个不留心闯入下半城的人,都会被这里的路名、建筑和地形唤起都市记忆。但这记忆参杂了现实:有的已经被拆迁,变成废墟,有的即将被拆迁。在石板坡——这里曾是全球最怪异的社区:一大片吊脚楼沿着陡峭的石壁修建,大多房屋已被拆迁,惟有临近山脚的小局限还残留着空房子。其中一面墙壁上还留着曾经住在这里的小孩子写的功课,是《诗经·采薇》:“昔我往佚,杨柳依依,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旁边的门上还留有以前的标语:“3年前水费的底度1717,现在底度是1854。”以及“家中有猎犬,请勿到屋,到屋者狗咬自傲。”

大半个下半城都面临着拆迁的现实,因为拆迁,废墟大片大片堆积,都市里到处都有腐烂的滋味,但人们却在这腐烂的废墟上怡然自乐,甚至带着某种狂欢的气息。植物在废墟上疯狂生长,工地稍一歇工,土地里立即长满青草,开满鲜花,人们也立即搬出桌椅,在废墟旁喝茶聊天。

在望龙门,有人在废墟上刻意地清理渣滓,有人在一旁打牌,有人跳舞。孩子们满脸灿烂的笑,在写满“拆”的石阶上玩溜冰鞋。一位老婆婆在两个月后即将离去的老屋里低着头精心剪纸,老伴儿在门外戴着老花镜,有板有眼地踩着缝纫机缝补衣服。策划西餐的餐厅里,年老的侍者们穿着古代服装打牌,外面是刚长出新叶的银杏和泡桐,再外面是车流如织的马路,马路外是污浊的长江。面对如此迅疾的都市变迁,为什么人们这么镇静?肖能铸说,重庆历代太多战乱,人们早已看惯,倘若不能改变,不如全身心投入生活,并爱戴它。

下半城呈现出的是一种混沌状态:偶尔平展的街道与石板坡相互交织,现代建筑和迂腐的民居错综复杂,工人推倒旧建筑、拆毁旧建筑的嘈杂声……但在这混沌里,似乎更能感受到都市的存在。想起安藤忠雄所说,“正是充溢着复杂但是活跃的都市暗部,才是都市真正的活力所在。”

紧邻望龙门的湖广会馆,是重庆目前留存最好的文化场所。重庆冗长的移民史,在会馆的陈设馆里可以看到大概脉络。自316年秦灭巴蜀,至明清时期湖广填四川,今天的重庆由历代几次大移民组成,这些移民有的来自南方的江浙闽粤,也的来自北方的陕甘晋冀,后来的重庆人综合了南北方特色,生性耿介豪爽,又细腻宽宏。园林,临江一带会馆林立,如今只剩修复的湖广会馆,这是重庆可贵的清净之地。在最高处的禹王宫,有人练习书法,见我进去,我一字没说,他便入手自言自语,“姑娘,我告诉你,狂草是书法的最高田野……”然后,他激昂澎湃地朗诵起他的狂草作品,苏东坡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: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……真是典型的重庆人,自得其乐。

出湖广会馆,紧接着便是东水门,重庆17座城门中,如今只剩两座,东水门是其中之一。在那里遇见来自斯洛伐克的Toni,他正沿城门外的台阶来回反复走,Toni两年前来武当学习中国功夫,他说之所以选择武当而不是少年寺,是因为武当山风景好,功夫柔滑,而不是少林寺的刚烈。来重庆,是一次偶然的旅行。那是9月,奇热无比,但是执政天门问路时,受到重庆女孩儿的热情款待,使他马上决定留下来办事。“以前常听人说重庆女孩儿很漂亮,来了才知道名不虚传。”他的梓乡也有两条河,他们家正好位于两河交叉处,和重庆的地形吻合,并且,他最喜欢的一项运动,徒步,在重庆这座全球最大的山城里最能达成。

Toni每次徒步都不带地图,不做计划,一走就是五六个小时。在地形如此复杂,连地图绘制都很困难的都市,他可以和我倒背如流那些地名和线路:上下回水沟、蓼叶巷、凤凰台、响水桥、花街子、九道门、山城巷、鼓楼巷、马蹄街……但他只在下半城走。他喜欢下半城的一切,这里隐含了过去很多个世纪留下来的历史陈迹,又最能看到重庆人的典型生活,虽然现在面临被拆迁的现实,老城区一点点少去,但他说,变化总是好的,“就像我在武当山上学到的,阴阳始终在变化。”

和Toni不同,在美国长大的Tim起先是因为办事离开重庆。刚到时,他觉得这里什么都很一般般,尤其是对于旅行者而言,这里可数的景点不多。但在住了4个月以后,他越来越多地喜欢这里,“我入手觉察这里一些特别的文化,比如棒棒,比如这里的山,比如防空泛,比如袍哥文化。”他还喜欢骑单车,“再也没有在这样巨大的山城里骑单车更具有离间性和诱惑力的了。”他也是艺术的忠实爱好者,因为经常在中国跑,他深谙北京、上海的艺术市场和流派,“拥有四川美院的重庆比这两个都市的艺术都好,在这里还能看到更质朴、更原生态、更有地域性的艺术形式。”

Tim在美国有本身的公司,来重庆只是为了寻找配合都市。为了寻找适当的所在,他曾在中国大陆作过一次冗长的旅行。起先是很多内地都市,看着那些日益现代化,但也日益雷同的都市,“我一边走一边想,倘若我一直沿着海岸线走,会不会迷路,因为每个都市长得太像。”但在重庆,他越来越觉得这里的特别,从重庆市区,到下面各个区县,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渝中区的下半城。“2300年的历史,在这里都能觉察,一环扣一环,倘若你选择走路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不同的历史年轮上。”

Tim去过很多次三峡博物馆,每次都看得很仔细,做大量笔记,然后比较着去走访还有的现场,他说,因为战乱频繁,重庆的文化有过严重的断代,每个断代后就有大量移民加入,但这种不连续也是重庆文化最大的特色,“就好像一个洋葱,刚入手的时候觉得平铺直叙,倘若你一层层剥下去,会觉察每一层都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当网络名人罗渝决定写作《上清寺在哪里》时,他的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。上清寺是重庆的一个地名,渝中区的交通要道,每个重庆人都知道,但是这个地名里含有“寺”的所在,如今并没有寺,很多人都对此提出过疑问,但从未深究。罗渝也对此很有兴趣,并决定以此为名,来写作一部以重庆为背景的都市寻宝小说。但是,他既对重庆历史了解不多,也不确定他设计的悬念重重的情节,该以重庆什么地点来对应。并且,他写作这部网络小说的主意,只是为了测试一种网络运营手法,而不是为了探索这个都市。

幸运的是,在小说刚写到第三天(他每日写,每日发布在网上),他就遇见了文史专家肖能铸。那是一个深夜,罗渝为了写作小说而闻名前往位于城门通远门邻近的金刚菩提塔。他在这个都市生活了四十多年,但从未去过,也不知道这里,当他经过几次迷路才找到菩提塔时,在黑黢黢的塔下看见一个老头儿,那就是后来对他小说影响很大、并将他也安排进小说里来的肖能铸。

那天是佛诞日,肖能铸正带着一位虔诚的佛教徒转塔,而那位佛教徒是罗渝的朋友,罗渝因此结识肖能铸,并告诉了他本身正在进行的小说计划。肖能铸年过60,却生性好玩,人称老顽童周伯通,他对罗渝的计划很感兴趣,觉得很好玩,当即决定和罗渝一起来写作这部小说,而主意只是“让我们来带着读者玩儿,我们写到哪儿,他们就去哪儿玩。”

肖能铸出身名门世家,祖上可以一直追溯至南朝皇帝萧衍。妈妈来自中国的鸦片大王之家,与江姐是同班同砚,父亲年老时就读于中国工学和复旦大学,在复旦大学时,拜胡适为导师。以前住在歌乐山上时,先后与重庆市市长杨森和国民党主席蒋介石为邻居,蒋介石家举办盛大宴席时,常来他家借厨师。那时出入他家的,全是各界名流:齐白石、于右任、白崇禧等等,当白崇禧带着年幼的白先勇逃离重庆时,还是他妈妈在白市驿送行的……生长于这样的环境,肖能铸熟悉重庆历史、掌故。又因为本身从小好奇心强,每天沿街玩耍时,对很多地名都充溢问号,并从此钻研下去,他心里早已有一幅活地图。

有他介入,罗渝顿时有了信心,并且,小说的写作过程,立即变得很好玩。每天放工后,罗渝便给肖能铸电话,告诉他小说的情节,肖能铸便会根据这个情节立即找到一个适当的场地,并且,很多时候,重庆历史上真正发作过类似的历史。

最终,小说以寻找地名面前的故事展开,以寻宝为线索,但故事的主要发作地,集合在了大多人都完全不知情的重庆地下世界。很少有人知道,在重庆地下,有一个和地面都市差不多大小的世界,那里曾经有大厅、军队、工厂,和地上的世界无异。但因为线路错综复杂,且奇怪险峻,最适合小说里的寻宝。

小说很成功,被称为“50年来最好看的都市探险小说”,并成为国内第一本以真实的都市历史和都市地舆为线索,以惊险玄疑的寻宝故事为形式的小说。重要的是,对罗渝和数以万计追踪着读这本小说的本地读者而言,这本书成为他们重新认识重庆的过程,尤其是重新认识地下重庆的过程。很多人将小说视为导游指南,拿着它走访重庆的防空泛,但倘若没有肖能铸的指引,几乎不可能找到。

倘若不是肖能铸亲身告诉我他的年龄,很难想象面容十分年老、至今还在不停探洞的他,已经64岁。他对重庆地下洞内世界的探索,早在他幼年时就入手了。抗战时期,为了躲避日本的轰炸,重庆有过几次大规模的挖掘防空泛的时期,既有政府组织的,也有民间大规模自发的。肖能铸家也曾请过工人挖掘防空泛,那时他家抓在歌乐山,挖的途中,还和从山的另外一边挖过来的杨森家打通了,肖能铸笑着说,“这才是隔墙之好”,他是真正挖过、也躲过防空泛的人。

而事实上,早在抗战之前的19世纪20年代,从海外留学归来、担任重庆市第一任市长的潘文华,就曾组织过大规模的地下挖掘,那时他是预计挖掘一条贯通重庆全市(在当时,也就是以解放碑为首府的渝中区)的地下通道,以通行地铁。这条通道挖到一半,抗战光临,重心转移,但因为日本的轰炸,又继续挖掘防空泛。

在更早的汉代,重庆已有很多位于山崖的墓穴,这些墓穴很浅,但是很大,比如今天鼎鼎台甫的洪崖洞。因为重庆岩石都为沙岩,风化后容易形成天然洞穴。但重庆薪金挖掘洞窟的历史也很久远,三国时期,重庆也惟有渝中区一块儿,嘉陵江和长江夹峙,形成半岛。半岛的西侧是建于岩壁上的佛图关。蜀国将军邓芝为了制造天然边墙,还曾试图将佛图关的山体打通,以连接嘉陵江和长江,如此,半岛变成孤岛,防御性更强。但诸葛亮觉得工程浩大,并未执行。不过,抗战时期大量防空泛的挖掘,则是受了邓芝的启发。那时,凡是有山崖的所在就有洞,1960年代,又有大规模挖掘,甚至在一天之内,地面上统统工厂全都消失,因为都跑到地下去了,包括制造飞机的巨型工厂。

肖能铸小时候贪玩,钻过一些地下通道,但他并不知道有多深、多大。直到后来加入中国洞穴联盟,入手有组织地探洞,并系统地专研重庆历史时,才觉察仅仅解放碑所在的渝中区,就有非常蚁集的洞穴。有一次,他带着法国的洞穴探险队,沿佛图关的一个洞穴,早上十点进入,晚上六点出来,但只走了很短的路程,因为洞里的路线如植物根茎,太过复杂。但是也别有洞天,沿洞穴走了很长一段后,觉察有自然形成的山崖断了去路,他们运用专业绳子顺着崖壁滑下去,觉察下面又是一个很深很长的大洞,而且是薪金挖凿的。走着走着,洞里的世界越来越大,接近终点时,他们觉察一个陡峭的悬崖,悬崖外就是江岸,他才忽然醒悟过来:这是部队。

在洞里的时候,海拔不断变化,他们随身带着海拔仪,并且知道地表上的海拔,可以据此推断每一点距离地上的位置。海拔仪不断变化,有时300多米,如此,便距离佛图关制高点388米处仅隔80米,有时100米,便距离山顶近200米,这种感想很好,地下的世界和地上的世界可以一一对应起来,非常真实地感受到都市的褶皱。

渝中区内密布着这样的防空泛,但除去肖能铸等多数人,知道的人并不多。也有一些较为明显、散布在浅层的洞穴,每年夏天,当火炉重庆热到38度以上时,政府便会打开一局限平安的防空泛,让市民去里边纳凉,并且有报纸、图书馆、棋室提供,那是重庆人最开心的时间,洞内恒温,而且结构怪异,完全不同于地面上的都市。

肖能铸带我实地走访了几个洞穴,洞穴大多堵住了,但即便有茂密的花草遮挡,他也远远地就能一眼辨认出,这里必定有洞穴,并且能判断出洞穴的年代。今天,已经开通的二号轻轨,沿途经过的轨道,有的便是运用防空泛。而即将开通的一号地铁线,从上清寺至解放碑,大局限线路便是宴席当年潘文华市长挖掘的洞穴。但肖能铸最想做的事,是将一些洞穴开发出来,让更多人进入其中探索,“那是重庆的另一个世界。”

当重庆市的范围惟有渝中区时,朝天门码头可以俯瞰三面江色:从西南角来的长江,从西北角来的嘉陵江,以及两江交汇后往三峡流去的宽阔长江。今天,因为江北、南岸和渝中区的幅员都大大增加,两岸尽是林立的高楼,使得江水显得狭长而逼仄。再次站执政天门码头,可以看到码头被设计成大型游轮的船头的形势,朝着长江进发。与此隔江而望的,是位于江北嘴的歌剧院,由德国著名建筑师冯·格康设计,和朝天门码头呼应,也设计成了船头的形势。歌剧院外的外墙,在夜色里闪闪发光,为这个都市的无敌夜景锦上添花。

索菲特酒店的总经理Stephen初抵重庆,就被这个都市的夜景吸引。是他告诉我,在福布斯全球最美夜景的排行榜上,重庆名列全球11,“噢,你知道吗?全球11,这是很了不起的。”嘴里尽是啧啧称赞。当他第一次看到夜色里的洪崖洞——沿着山崖,修建了高达9楼的现代吊脚楼,非常壮观——时,觉得被灯光烘托的洪崖洞,就像是正熊熊燃烧的烈火。

很多人都和他一样,被这山城的夜景所折服,包括第一次到重庆的我。15年前,我们组织去重庆游玩,在涪陵上船,夜里出发。在夜里,长江边每个临江的都市都如璀璨的玻璃樽,在这玻璃樽里,小都市的灯火如萤火虫,而抵达的终点重庆,灯火璀璨得像是要将这玻璃樽一起燃烧了。

今天的夜色更加注目,灯火想要一起燃烧的,是一个面积凌驾北京、上海、天津总和两倍的直辖市,这直辖市年老,但是身型巨大。每当夜晚光临,朝天门如船头,便拖着身后巨型的船身一起被灯火点燃,熊熊燃烧。

为了让人们更好地体验重庆两江风景,索菲特本身购置了一艘豪华游轮,船长是在长江上开了几十年船、经验丰富老道的罗船长。他坐在船头和我们回忆以前江上的辉煌史,他开过大客船、小游艇,也开过各种载重的货船,走过支流嘉陵江,也走过武汉南京上海。重庆是长江上最大的码头之一,经济、文化都与水上运输密切相关。江上最繁盛的时候,是五六年前的三峡告别游,但现在,都市不断发展,水上却渐渐萧瑟。铁路、高速公路和航线的发达,使得长江上的客船完全停航;而三峡大坝的修建,使得三峡景观的吸引力下降,豪华游轮的运营也并不景气,货船更是如此。

但有重庆这无敌的夜色烘托,那些不再远航的游船,都改为夜里畅游两江,欣赏山城夜色了。索菲特的豪华游轮内由舒适的包房组成,美食则有拥有米其林称号的厨师配置。

两江游从朝天门入手,先沿着长江往上走,然后回到朝天门,再换头沿嘉陵江往上走。与我们的两江游同行的,还有一辆每晚都驮着巨型的液晶广告牌驶过两江的轮船,这是一面流动的广告牌,只在夜里才有,真是梦幻。在夜晚,山城夜色一览无遗,虽然都市蚁集,但因为依山而建,鳞次栉比,夜晚的时候,全随着灯光倒影在河面上。灯火让整个都市熊熊燃烧,这燃烧的火焰倒影在两江的水面上,连同水面也一起烧起来。我曾走过很多次三峡,记得每次在三峡走过几天几夜,冗长而孤寂的旅途后,夜里抵达重庆时,远远地就会看见这个燃烧着的玻璃樽,因为三峡沿途尽是峡谷,不见灯光,在黑暗的峡谷里封闭几日后,终于在终点处看到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大世界,心中充溢喜悦,以为此前万水千山的跋涉都是值得的。

我也曾在白天抵达过,夜里的重庆如燃烧的火焰,白天的重庆被雨雾掩盖,更像是一个梦,这梦从长江和嘉陵江的水面上升起来,就像海市蜃楼。春夏之际,这里常下细雨,经过海拔很高的楼房的过滤,细雨变成雾气,隐约了都市,百米之外都是海市蜃楼。雾稠浊了山水和天空,山峦和建筑的曲线在江上围成各式水泽镜面,雾气在这镜面上雾放肆地冲来冲去,跑跑停停。山腰之上,高层建筑梯级伸展,都市朝长江洞开,又被长江阻断。对岸峰峦入云,云雾缭绕。

四川美院的雕塑家刘景活,曾经沿着嘉陵江下游的合川,沿着水到了重庆。他最为尊敬的人,是他的同乡卢作孚。卢作孚是民国时期最具影响力的实业家,以航运起家。和其它那些从大江大河入手航运的人不同,卢作孚从合川的支流嘉陵江入手,从合川作到北碚,再从北碚到重庆,从重庆沿着长江到上海,再沿着黄海、东海到香港,最后沿着太平洋去到全球。

与此类似,刘景活小时候生长于嘉陵江的支流涪江,他的中学就叫小渑,与水有关,校训就是“涪江后浪”,家门口的水池叫钱塘,日后又从沿着涪江到了嘉陵江,再沿嘉陵江到长江……一切都和水有关。小时候,他经常用一根很细的竹竿当扁担,一头挑着书包,一头挑着干粮,沿着江水走上很远很远,去看河边各种雕塑,他称之为“拜码头”。他说,水流变不居,但又沉静迟钝,迂回前行,从不一泻千里,但气力不可小视,随物赋形,却能塑造万物形势。

但重庆的水永远和雾缠绕在一起。在刘景活“拜码头”的旅途里,他常常要穿过重重迷雾,在不可知的路上颠簸起伏,但丰富的想象力,也在这不可知的雾里被引发出来。“重庆很多诗人、艺术家,和这里雾多很有关系。”雾使得几米之外就完全不可知,刘景活说,雾很重要,“就像婚纱照中使用的柔光。”

同样在水边、在雾里长大的艺术家张小涛,后来还根据在重庆的这种体验,作了著名的短片《迷雾》。他说,这与他在重庆的多年生活经验有关,总是在一种灰调子里,带着工业的乡愁,在重庆的十多年,几乎没见过阳光,都是在雾里。

离开前,再次去了鹅岭公园和佛图关,这曾是两个独立的私家园林,后来分别开放为公园,再后来,因为毗邻,将它们合二为一。公园里,孩子说一种花枯死了,妈妈说,那叫开败了,不叫枯死。莲池旁有老人打太极,绵长跌宕,太极就是身体的书法,用肢体当笔墨,在空气里精心书写,真精彩。另一边,佛图关的山崖上有供奉观音菩萨的佛像,一个老奶奶不停磕头烧香,从石板路到佛像,有两条路,一条直接上升,陡峭,一条缓坡爬行,舒缓,各9级,老奶奶说,很多年了,她一直走那个缓坡,但今天竟然沿着陡峭的那条台阶爬下去了,她很开心,觉得运气好。

我想起索菲特的总经理Stephen曾告诉我,机场的航站楼正在扩建第二、第三、第四翼,连接机场的轻轨也已经修到了机场,很快开通。而正在兴建的两江新区,他日将比浦东新区还要大。但是就像这都市里到处乱窜的浓雾一样,因为太大,变化太快,他说重庆的他日并不是很好支配,“一团迷雾”。但他仍然满怀信心,“充溢未知的感想很好。”

鹅岭公园内有览胜楼,共8层,高41.44米,是俯瞰全城风景的绝佳位置。每上一楼,风景就跟着变化,离地面越来越远,视野不断开阔。站在41.44米高的楼顶,仍能感想到山脚下的湿气,雨水,雾,和地面上的鸟语花香。但是高楼全都被浓雾掩盖,什么也看不见,惟有广告牌,因为带有彩色屏幕,且不断切换屏幕,像是从半空中浮现出来的。雾气稍淡时,可以在浓浊的雾里辨认出江北和南岸那些高楼,成片地拔地而起,并挺拔入云,使我想起墨脱雨林里那些如妖怪一样疯狂生长的竹笋,也是这样瘦瘦长长,直冲云霄。站在那里时,我再次想起一百多年前的立德,他也曾爬到某个制高点这样俯瞰重庆,站在重庆的任何一处洼地远眺,景色都不相同,远处,是一幅幅由岩石、河流和山峦组成的美景。而在市区,南山上某个所在如蛇颈,大蛇朝向内陆方向慈爱地环抱都市,与之绝对应的龟位于河对岸,形势像鬼伸出的咽喉。蛇与龟使重庆的风水臻于完善,山峦呈新月形在两条河流之间延迟,将都市围在它的后部。”